演奏

Astor Piazzolla 与 Horacio Ferrer 的 María de Buenos Aires 并非一部具有稳定情节、心理连贯的角色与单一戏剧主线的常规歌剧。它是一种戏剧—诗性的结构：一连串的歌曲、器乐段落、叙述、仪式、显现、定罪与回归，城市借之将自身的一个形象想象成形。作品属于 Piazzolla 成熟的 tango nuevo 世界，但其戏剧实质同样有赖于 Ferrer 的语言想象：超现实、都市、仪式性、怪诞而形而上。

标题本身已是一项戏剧构作的命题。María 不只是「来自」Buenos Aires，她「属于」Buenos Aires：由它而生，由它命名，被它所伤，被它铭记，又以变形之姿归还于它。作品将她视为女人、声音、探戈、身体、阴影、受害者、圣女、娼妓、城市的意象，以及不断回返的符号。她时而是角色，时而是音乐性的在场，时而是城市自身那不安定想象的寓言式凝缩。其结果是一种形式：在其中，梦境、仪式与象征性的循环，取代了寻常的情节。

开场便立即确立了这一点。Duende（杜恩德）透过沥青的一道裂缝召唤 María，仿佛城市本身已成为可将亡者重新唤回可见之境的媒介。María 并非先经由传记、心理或社会解释被引入。她作为记忆、声音与歌而被召唤。继而，「María 的主题」（Tema de María）赋予她一个器乐的形体：探戈本身成为她显现的第一种方式。在被解释为一个人之前，她先作为一次音乐的显现被听见。

因此作品始于死亡之后，或至少始于神话化之后。María 已然失落、已被铭记、已然臣服于城市将她一再重述的力量。继而这部 operita 以一种刻意被打乱的次序展开：召唤、记忆、诞生、堕落、地下世界的审判、死亡、游荡的阴影、受胎告知与重生。我们所目睹的，并非仅仅是一个女人从郊区走向城市、受苦、死去而后归来。我们目睹的是 Buenos Aires 一再地生产出 María，将她作为一个意象，借之搬演欲望、羞耻、暴力、哀悼与更新。

这赋予作品一种更接近仪式戏剧、而非常规叙事歌剧的结构。它的场景不只是地点，而是象征性的状态。郊区、街道、卡巴莱、妓院、地下世界、法庭、坟墓、精神分析的竞技场、受胎告知与建筑工地，皆作为一场过渡仪式中的「站」而运作。María 跨越一道道门槛：从少女到被性化的形象，从身体到尸体，从尸体到阴影，从阴影到母性的符号，从符号到重生的 María。作品的逻辑并非写实，而是蜕变。

探戈传统为这一仪式结构赋予了历史与社会的密度。探戈源自 arrabal 与 orillas（城郊边缘）的世界：Buenos Aires 的边缘地带，由移民、边缘性、受挫的抱负、卖淫、男性气概的炫示、阶级的怨恨，以及城乡文化元素那不稳定的混合所塑造。在此语境中，探戈不只是一种舞蹈或感伤的歌曲形式。它是一座社会剧场：城市借之搬演自身对于出身、性别、地位、流亡、民族认同与失去的种种焦虑。

María 属于这个世界，却不只是它的一名写实居民。她是它的神话凝缩。作品一再地将社会素材转化为仪式意象：地下世界成为审判之地，城市成为一座迷宫，而探戈成为一具身体、一个声音、一种命运，以及一种记忆的形式。

因此，本次制作的戏剧构作难题，在于如何搬演 María 而不将她贬低。若仅把她演成一个被定罪的女人，作品便沦为情节剧；若仅把她当作抽象来处理，作品便失去探戈的社会分量：贫困、情欲的危险、阶级的扮演、男性的暴力、卖淫、怀旧，以及城市的地下世界。更有力的读解将两种立场并存。María 是一个人，但她同时也是城市献给自身的祭品意象。

在此，与悲剧的类比变得有用，只要不过分强调。María de Buenos Aires 并非古希腊悲剧，也不照字面摹仿古代悲剧形式。然而它取用了悲剧同样使之可见的那些结构：公众见证、仪式性的受难、群体的审判、作为集体记忆的歌唱，以及将私人之痛化为城邦神话。如同一位悲剧主角，María 被从寻常的社会生活中分离出来，被打上印记，被暴露、被审判，并被迫承载大于她自身的种种意义。

歌队的维度尤为重要。在古代悲剧中，歌队并不只是为动作作装饰；它在个体与群体之间、在事件与反思之间、在受难与公共意义之间斡旋。在 María de Buenos Aires 中，那些成群的形象——声音、归来的男人、窃贼、妓院主人、分析者、提线木偶、揉面者、旁观者——履行着相近的功能，尽管是以一种现代、破碎、怪诞的形态。他们叙述、控诉、祈祷、嘲弄、哀悼、见证并转化。他们不只是人群。他们是以复数形式言说的 Buenos Aires。

正因如此，城市不能被当作背景。Buenos Aires 是这出戏剧的集体身躯。它生产出那些欲望 María、审判她、定她罪、解剖她、埋葬她、铭记她，最终又无法解释她归来的声音。地下世界的弥撒、葬礼、精神分析的马戏，以及最终的诞生，皆是集体戏剧的形式。María 的故事从来不只属于她。它属于那个将自身投射于她身上的群体。

替罪羊的观念使这一点更为清晰，但须当作类比而非直接的推衍来处理。在仪式与戏剧传统中，替罪羊或 pharmakos（希腊语「替罪者」）的形象，往往是群体借以转嫁恐惧、污秽、罪咎、暴力或失序的身体。María 在一个相似的象征场域中运作。她被性化，又被定罪；被渴望，又被毁灭；被贬抑，又被神圣化。城市将自身的种种矛盾置于她的身体之上。

然而 Ferrer 使替罪羊的模式变得复杂，因为 María 并非仅仅被驱逐或献祭。她作为阴影归来，借缺席而言说，并生下另一个版本的自己。她的毁灭并未净化城市，反而暴露出城市对它所定罪之形象的依赖。Buenos Aires 需要 María，因为她承载着城市无法以别的方式言说的关于自身的一切：欲望、暴力、阶级的羞耻、情欲的迷恋、宗教的残余、怀旧，以及那份恐惧——被宣告死去的，将继续归来。

这正是作品抗拒简单道德读解的一个原因。María 既非仅仅是受害者，亦非仅仅是象征。她受动，却也具生成力。她被城市定罪，却也是城市借以在戏剧中变得可见的方式。她被埋葬，她的阴影却书写。她被毁灭，作品的形式却有赖于她的再现。因此，替罪羊的模式并未完成；它被打断、被翻转，并被置于不稳定之中。

这一归来是作品最有力的戏剧性移置之一。终曲 Tangus Dei 无疑取用了基督教的语言与意象：受胎告知、圣诞、对一个孩子的期待、圣母神学的阴影，以及 Agnus Dei（神之羔羊）那被扭曲的回声。然而这一场景并非正统的寓言。María 同时是基督、圣母、抹大拉与堕落的女子，又无法被归结为其中任何一个。Ferrer 的语言以探戈、街头神话、地下世界的怪诞、性、戏仿与都市现代性，污染了神圣的形式。

因此，基督教意象被置于一个更广阔的仪式场域之中。此处的死亡与重生，越出基督教母题，伸向更古老、更宽广的下降、献祭、哀悼、净化、丰饶、循环与回归的母题。作品的神圣语言是混杂的：天主教的、异教的、戏剧的、民间的与都市的，同时并存。它的力量来自这些音域并不被干净利落地解决。最终的诞生或许暗示复活，却也暗示循环；它或许是希望，却也可能是再现。

终场使这一含混变得具体可触。María 的阴影并非在教堂、马厩或神话的风景中分娩，而是在一座未竣工摩天楼的第三十层。神圣的事件被移置到一处现代的建筑工地。城市仍在兴建，而 María 正诞生于这份未完成之中。这是一个有力的现代性意象。Buenos Aires 始终未竣，因此 María 无法是完成的。她之所以归来，正因为城市自身始终悬而未决。

Duende（杜恩德）是这一悬而未决之剧场的承担者。他是叙述者、召唤者、情人、诗人、操纵者、见证者，也是门槛上的形象。他不止讲述故事，更敞开那让故事得以再现的空间。在第一场，他透过沥青将 María 召回。在终场诸景，他参与到她重生的条件之中。他既不全然属于生者，亦不全然属于死者；既不属于写实，亦不属于抽象。在戏剧构作上，他是城市与神话之间的合页。

Payador（帕亚多尔，即兴弹唱诗人）与其他声乐形象延展了这一斡旋。payador 唤起与阿根廷城乡身份相关的即兴诗歌传统，而 Ferrer 自己的语言则将那一遗产转化为一座密致的现代语言剧场。探戈的都市身份并非源自单一来源，而是源自移民、乡村记忆、地下世界风格、流行歌曲、舞蹈、俚语与本地言语形式之间一种层叠的文化交换。María de Buenos Aires 将这一混合强化，直至它成为神话。

作品的语言同样混杂。Ferrer 将神圣的戏仿、地下世界的俚语、超现实的隐喻、探戈的忧郁、怪诞的幽默与形而上的揣想合而为一。这使 María 无从沦于感伤。她在一种拒斥纯粹的语言中被哀悼、被渴望、被嘲弄、被封圣、被解剖、被重生。这份不纯，正是要旨所在。探戈本身在最佳意义上便已是不纯的：一种由混合、移置、借来的姿态、争议性的阶级意涵、情欲的炫示与重新发明所造就的形式。

一种博尔赫斯式的框架同样可能有用，但唯有审慎对待方可。我们无需断言 Ferrer 在本作中直接受 Borges（博尔赫斯）影响，除非有来源加以证明。更有力的论点更为宽广：María de Buenos Aires 属于一个拉普拉塔河（Río de la Plata）的想象世界——在其中，城市、迷宫、被发明的起源、分身、阴影与认出的时刻，皆是不断回返的文化形式。在这一传统中，Buenos Aires 不只是一处布景。它是一台生产记忆、神话、焦虑与身份的机器。

在 María de Buenos Aires 中，迷宫并非走廊的曲折，而是一座由场景构成的城市。María 在 Buenos Aires 中行走，而 Buenos Aires 也在她之中行走。她的穿行并非线性。它是回环往复的：死后被召唤，经记忆而被叙述，经仪式而被定罪，化为阴影而消散，再经诞生而归来。城市是一座由探戈符号构成的迷宫：街道、沥青、声音、妓院、弥撒、书信、精神分析、受胎告知、脚手架与孩子。

这并不使作品在某种简单意义上成为「博尔赫斯式」。Ferrer 的氛围更为外放、肉身化、富于音乐性，也更怪诞。但这一比较有助于为这部 operita 更深层的结构之一命名：身份并非在开端就被给定。它经由重复、叙述、死亡与回归而被装配。María 之所以成为 María，正因城市不断试图界定她，却无法完成这一行动。

音乐搬演着同一种戏剧构作。Piazzolla 的 tango nuevo 本身便是一种回归与转化的形式：探戈经由对位写作、扩展和声、器乐技巧、古典程序，以及一种沾染了爵士的现代性而被重新构想。在 María de Buenos Aires 中，音乐形式本身即是故事形而上学的一部分。Tema de María 赋予女主角一个无言的身份。Fuga y misterio 将逃遁与谜化作音乐的过程。Miserere、Milonga de la anunciación 与 Tangus Dei 将承袭而来的神圣与民间形式，转化为戏剧性的状态。

因此，作品的乐段序列其行为几近一份仪式的乐谱。每一乐段都是一个「站」，而非仅仅一段插曲。María 被召唤、被命名、被陈示、被移动、被审判、被杀害、被哀悼、被分析、被渴望、被语言孕育，而后重生。戏剧的推进同时是社会的、音乐的、仪式的与象征的。正因如此，这部 operita 抗拒整洁的梗概。概括情节是有用的，却不充分。意义在于作品如何一再地更换理解同一形象所凭借的音域。

对于舞台呈现，这要求一种层叠的视觉语言。制作不能仅仅图解台词，因为 Ferrer 的意象本已超出图解。它也不应将作品埋入抽象，因为它的探戈世界在物质上是具体的：沥青、郊区、卡巴莱、妓院、地下世界、脚手架、阴影、城市之夜。要旨在于：让意象层层累积为符号——是戏剧构作的证据，而非装饰。

譬如，Buenos Aires 的地图并不只是地理的。它可以作为一幅命运的图示而运作：路线、交叉、界限与被照亮的小径，城市借之显现为一套运动与困陷的系统。María 面孔反复出现的影像并不只是辨识一个角色；它们将她增殖，暗示 María 并非一幅单一固定的肖像，而是一个被城市想象一再投射的形象。面具与提线木偶同样将作品置于一座被操纵之身体的剧场，在其中，能动性始终不定。

在这一视觉世界中，歌队是城市的见证机制。如同古代歌队，却经由探戈与现代都市的怪诞而折射，它立于动作与阐释之间。它为私人的灾难赋予社会的形式。它表明 María 的命运并非一桩孤立的悲剧，而是一个由集体力量所生产的事件：阶级、欲望、道德判断、情欲的经济、宗教的残余，以及城市对神话的饥渴。

正因如此，制作的构想不应将 María 呈现为在终场仅仅获得救赎。对于这部作品，「救赎」是个过于简单的词。结局或许含有复活，却也含有循环。那孩童 María 或许是更新，却也可能是一个标记：城市将再度生出同一个形象。Ferrer 最终的含混至关重要。作品并不闭合神话；它使神话重新开始。

因此，对 María de Buenos Aires 最具生产力的读解，是将其视为一出以探戈为形式的现代都市神秘剧。它的「神秘」并非教义性的，而是戏剧性与文化性的：一座城市如何梦想自身；一个女人如何成为符号；音乐如何承载社会记忆；一个群体如何定罪它所欲望者；死亡如何成为再现；神圣的语言在被移置于街头时如何存续；以及一座现代城市如何能够搬演古老的仪式而不失其现代之为现代。

本次制作的戏剧构作目标，是使这些层次变得可读，而不将它们化约为单一的解释。因此，下文档案中的材料，既应作为一场演出的文献，也应作为诠释的证据来阅读：梗概、视觉研究、投影、空间设计、面具、物件、搭建、排练与演出。作品本身是一座由意象构成的迷宫。制作的任务，是为这座迷宫赋予一种戏剧的形式。

Buenos Aires 之夜。Duende（杜恩德）立于生者之城与其被埋葬之记忆的门槛之间。透过沥青的一道裂缝，他召唤 María de Buenos Aires 那被遗忘的影像与声音。因此这部歌剧并非以写实的登场开始，而是以一桩召唤之举：María（玛丽亚）已然死去、已被铭记、已被神话化。城市本身成为可将她召回的媒介。

María 无言地回应这一召唤。她的首次归来是器乐的：「María 的主题」（Tema de María）在她被解释为一个角色之前，先赋予她一个音乐的身躯。这对作品的逻辑至关重要。María 首先作为探戈、作为声音、作为无文本的嗓音而显现，唯有稍后才作为被叙述的形象。这一主题不只是一段引子；它是 María 身份的第一次具身。

Payador（帕亚多尔）开始讲述 María 的故事，由 Duende 与那些从神秘中归来的男人之声相伴。这一场以怪诞、神圣而宿命的语汇描述 María 的诞生。她生于上帝醉酒的一天，其嗓音被黑钉所标记，旋即被置于祝福与诅咒之间。语言刻意过度：María 是孩童、是预兆、是受害者、是女神、是娼妓，也是都市传说。她的起源并非作为简单的传记呈现，而是作为生产了她的那座城市所发出的一桩仪式性控诉。

María 进入戏剧的前景，并为自己命名。这是她对身份的宣告：「我是 Buenos Aires 的 María。」她将自己等同于探戈、贫民窟、夜、宿命的激情、爱欲，以及城市本身。因此这一乐段不只是一段角色咏叹调，更是一次戏剧性的自我创造。María 不被化约为单一的社会或心理范畴。她成为女人、地方、节奏、欲望、危险，以及集体的幻想。

一只来自 Buenos Aires 的瞌睡麻雀，追忆 María 的童年与出身。他是第一个爱她的男人，但 María 拒绝了他，也拒绝了寻常情爱那条逼仄的路。郊区、家族历史、闲散、失败的父辈形象，以及街道所发的牌，皆构成她离去的背景。麻雀预言她将离开郊区、奔向 Buenos Aires 的中心，但也预言他的声音将留存于追随她的众声之间。

María 离开郊区，移向 Buenos Aires 的中心。这一器乐乐段将那段旅程化为音乐与戏剧的过程。赋格暗示追逐、运动与层叠的声部；神秘则暗示 María 正进入一座她尚无法掌控其意义的城市。她在 Buenos Aires 中静默地游荡，既着迷又暴露，愈益深入那将通向其堕落的迷宫。

María 被引入一种更幽暗的生活。她任凭自己被 bandoneón（班多钮手风琴）、被探戈、被城市的情欲地下世界所诱惑。这一场带着卡巴莱、妓院、夜、欲望与预感的氛围。María 感到，那吸引她的音乐之中，也含着将毁灭她的力量。诱惑与宿命因此不可分离：那赋予她声音的探戈，也携带着她死亡的子弹。

Duende 被困于他所讲述的故事之中。他转而针对 bandoneón，指控它诱惑、败坏并侮辱了 María。这件乐器不被当作中性的伴奏，而被当作同谋、引诱者与魔性的力量。在一个暴烈的戏剧姿态中，Duende 撕裂了 bandoneón，仿佛要惩罚那将 María 引向毁灭的音乐之力。这一场使乐器本身成为戏剧的一部分。

María 下降到城市的地下世界。老窃贼与妓院主人聚拢在她周围，搬演一场对神圣仪式的怪诞戏仿。她的身体被判处死亡，但她的阴影获准回到 Buenos Aires 的街道，将在日光之下受苦。这一场将天主教的哀歌、探戈贫民窟的世界、罪恶的地下世界、审判与仪式性的贬抑熔于一炉。María 被杀害，却未被抹除。

Duende 描述 María 的丧仪。这场葬礼是滑稽的、怪诞的、温柔的、被贬抑的，而非任何寻常意义上的庄重。葬礼成为城市诸般矛盾的一场公开搬演：哀悼、戏仿、贫困、仪式与街头戏剧，全都并存。María 的身体被处置，但神话仍在延续。Buenos Aires 埋葬了她，却未能逃脱它所创造的那个形象。

María 的身体已被埋葬，但她的阴影留存。在这一器乐场景中，María 的阴影在 Buenos Aires 中游荡，已无对其旧主的记忆。戏剧已移入一种死后的状态：María 不再以身体在场，却也并非缺席。她以残余、阴影、被移置的身份与无解的疑问而存续。

María 的阴影写信给那些为它遮挡阳光的树木与烟囱。由于缺乏记忆与稳定的身份，阴影以书写作为一桩自我恢复之举。它向城市那些垂直的形体倾诉——树木、烟囱、庇护之标记、烟，以及都市的记忆——并请求人们永不停止为它哀悼。以「María 的阴影」之名签署此信，它开始记起自己是什么。语言成为身份得以归返的途径。

María 的阴影被一群分析者攫住，他们试图阐释它的意象、症状与诸般神秘。他们的语言产出诊断，却产不出理解。这一场戏仿那种欲望：以系统、范畴与临床的抽象，去解释某种属于神话、创伤、音乐与戏剧性循环之物。在这场失败的阐释之中心，阴影记起一道残酷的命令：「降生吧。」诞生显现的，并非作为天真，而是作为伤口、作为传唤、作为诅咒。

醉醺醺的诗人 Duende 在一间魔幻而沦落的酒馆里哀悼 María。氛围由分析转入魔法。Duende 派遣那三个被万物灌醉的提线木偶走上街头，去寻找 María 的阴影，并向它献上生育的奇迹。阴影不再仅是死亡的残余。它成为另一个开端可能栖身之所。

三个提线木偶在 Buenos Aires 的街道上奔跑，搜寻 María 的阴影。它们的追逐将城市化作一座狂热的木偶剧场，充满迷信、期待与怪诞的动作。这一器乐场景并非单纯的间奏：它通过将戏剧能量从哀悼与解释转为紧迫的戏剧行动，来为受胎告知作准备。阴影被寻找，并非作为死亡的遗骸，而是作为一次新生可能的承载者。

来自魔幻酒馆的造物找到了 María 的阴影，并宣告母性那奇异的植入。受胎告知的语言被移置入探戈、身体的超现实、街头的怪诞，以及被扭曲的神圣意象之中。阴影宣称它将分娩，纵使无人愿意从它而生，纵使结果荒谬、无生气或不可能。神圣的应许与都市的戏仿，占据着同一个戏剧空间。

Buenos Aires 的一个星期日如往常一般开始，但寻常的生活被奇迹的征象所扰动。María 的阴影在一座未竣工摩天楼的第三十层高处被发现，她在那里分娩。然而那孩子并非众人所期待的神圣婴孩。是个女孩：或许是 María 重生，或许是另一个 María，或许是一个标记——时间已被窃取、被重复、被重新命名。无人能够完全回答究竟发生了什么。这部 operita 终于敞开之中：María 在所有女人之中被遗忘，然而她又是所有女人之中的一个预兆。